精品推荐
苏轼:一生的潦倒皆在书画中
时间:2020年11月22日 来源:四川书法家网 作者:admin 浏览数:3271

 

 

        现存苏轼最早的诗,题为《郭纶》。1062年秋凉时节,苏轼回乡为母亲守丧3年后,带着夫人走水路返回汴京。过嘉州时,在落日苍茫的渡口,他偶遇老兵郭纶,写下这首七言律诗。郭纶曾是驻守河西的弓箭手,后立下战功,升至都监,任期结束后,竟贫困到回不了家。苏轼见到郭纶时,郭纶已是英雄末路,双鬓斑白。

        25岁时写下的这首《郭纶》,也是苏轼一生的写照。他年轻时因显著才华名声大噪,下半生却遭遇连连贬谪。钱穆评苏轼:“他一辈子没有在政治上得意过。他一生奔走潦倒,波澜曲折都在诗里见。”

        官场不顺成就了文坛之大幸。作为北宋中后期的文坛领袖,苏轼在文、词、书、画等方面都取得了很高成就。其文著述宏富,与欧阳修并称“欧苏”,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;词开豪放一派,与辛弃疾并称“苏辛”;书纵横恣肆,与黄庭坚、米芾、蔡襄合称“宋四家”;画擅怪石枯木,为文人画立精神。

        2020年9月1日,“千古风流人物——故宫博物院藏苏轼主题书画特展”开幕。这既是今年故宫博物院推出的首场重量级展览,也是第一次在故宫以东坡为名的大展。文华殿中,78件(套)传世真迹、师友书札全方位呈现了苏轼的书画成就,以艺术为侧面勾勒他的起伏一生,观照他的精神世界。

 

“风度翩翩”的字态

        “宋四家”之一的黄庭坚,将老师苏轼的书法分为3个阶段,“早年姿媚、中年圆劲、晚年沉着”。现存苏轼最早行书手迹《宝月帖》,是他“早年姿媚”期的代表作。这是苏轼写给父亲知交杜君懿的一封信札,共42字,字字神采飞扬。完成它时,苏轼28岁,正值仕途上升期。

        7年前,苏轼和父亲苏洵、弟弟苏辙一同赴京赶考,主考官是宋初文坛领袖欧阳修。当时北宋文坛盛行空虚艰涩的文风,欧阳修深感厌恶,刚好这个时候,读到了苏轼的答卷,质朴的文风、深刻的立论,让他拍案叫绝。但欧阳修觉得如此漂亮的文章,只有自己的学生曾巩才能写出来。为了避嫌,他将原本列入首卷的这篇文章,改列为二卷。于是,22岁那年,苏轼登科及第,春风得意。

        欧阳修从试卷上认识苏轼后,对他极尽赞美之辞。这场科考后,苏轼声名赫然,得到了朝廷重用。写《宝月帖》那一年,英气勃发的苏轼刚结束了凤翔签判之任,正月还朝后,又被宋英宗召试秘阁。他初入政坛时的豪情与潇洒,都体现在《宝月帖》直贯而下的字迹里。

        此次故宫大展中亮相的《治平帖》,是苏轼另一幅早期书法。与恣意的《宝月帖》相比,帖中笔法却透着淡淡的忧郁与悲伤。

苏轼早年书法代表作《治平帖》

被赵孟頫称为“字画风流韵胜”


 

        根据帖后赵孟頫、文徵明、王穉登(明朝后期文学家、书法家)三人的题跋可知,《治平帖》书于宋神宗熙宁三年(1070年)。那年苏轼在京师任殿中丞,经历了他政治生涯中的第一次挫折。此时王安石变法进入高潮,站在司马光阵营的苏轼反对变法,与主张新法的王安石政见不同,分歧严重。由于财政状况日益困窘、举步维艰,神宗最终采纳了王安石的建议。

        司马光眼见无法改变局面,痛心不已,便辞去宰相一职,到洛阳专心修史,欧阳修也辞掉检校太保等职,安居颍州(今安徽阜阳),一心归隐。与苏轼志同道合的人士,大多散出了朝廷。忧困之中,苏轼也请求出京任职,去杭州做了通判。

        临走前,他写了这封告别友人的信札,“久别思念不忘……”其中自然有失落情绪。只不过,生性豪放的苏轼,将这种郁结不达的心境,用轻松超然的笔调表达了出来。《治平帖》中“风度翩翩”的字态,被赵孟頫称为“字画风流韵胜”,带着神明清朗的精神意趣。

        自熙宁四年(1071年)起,苏轼先后在杭州、密州(今山东诸城)、徐州、湖州等地任地方官,兴修水利、筑堤护岸,因法便民、颇有政绩。虽不及当年在京师满面春风,但他每一天都过得充实自在。直到元丰二年(1079年)发生北宋历史上最大的文字狱“乌台诗案”,苏轼因“诗词暗讽朝局”,在湖州被捕,押解入京。

        苏轼后来在诗文中回忆,他在御史台的监狱,就是一口百尺深井,面积不大,一伸手就能触到粗糙的内壁。他只能蜷起身坐在井中,遥望头顶的天窗。在狱中被囚禁4个月,苏轼曾托狱卒带“绝命诗”给苏辙,“与君世世为兄弟,更结来生未了因”。这首诗被呈送到了神宗皇帝面前。神宗读后,感动不已,下令对苏轼从轻发落,贬他为黄州(今湖北黄冈)团练副使。

 

“天下第三行书”

        “乌台诗案”这一巨大打击成为苏轼一生的转折点。被贬黄州的这段日子,仕途陷入谷底,但同时,他迎来了一生创作中的巅峰时刻。诗词上,苏轼在黄州时写下千古名作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;书法上,则由此进入“中年圆劲”期,留下“天下第三行书”《寒食帖》。

苏轼《寒食帖》

是其传世书法中最好的一件

被誉为“天下第三行书”。


 

      北宋时的黄州还是一片荒凉之地,团练副使一职相当低微,并无实权,俸禄也十分微薄。苏轼初到黄州时,精神上郁郁不得志,生活上也穷困潦倒。

        远离政治纷争,他开始整理复杂心绪,逐渐适应了“放浪山水间”的闲淡生活。跟好友通信,苏轼说:“扁舟草履,生来未曾有此适。”盘缠用尽,俸禄不够一大家子花,苏轼又在城东辟了一片荒置的坡地,挥汗田间,耕作糊口,自称“东坡居士”。有一次,苏轼跑到夜市喝酒,被一个酩酊大醉的流浪汉撞倒。他很生气,本想跟那个人吵一架,随后却忽然笑了。后来苏轼给好友写信,说这件事令他“自喜渐不为人知”。曾经名满京师的大诗人,却渐渐不为人知,但苏轼自己还挺高兴的。

        当代画家蒋勋评论说:“这段时间是他最辛苦、最悲惨的时候,也是他最超越、最升华的时候。”《寒食帖》正是苏轼在如此心境下,写就的两首诗作草稿,内容惆怅孤苦又苍劲旷达。

        “自我来黄州,已过三寒食。年年欲惜春,春去不容惜。今年又苦雨,两月秋萧瑟。卧闻海棠花,泥污燕支雪……”我从牢狱中出来,流落黄州,春天清明前后,已经是寒食节了,雨却下不停,像秋天一样萧瑟;小屋子如同一只渔船,被一片水雾包围,空空的厨房只剩冷菜,炉灶破破烂烂的,湿柴也烧不起来;我原本觉得自己还是少年,经历一次牢狱之灾后突然像生了场大病,头发都白了;我想回去报效朝廷,无奈可望而不可及……

        初看这张帖,字迹颠倒随意,大小不一,又很粗拙。当时就有人觉得这些字“很丑”,苏轼自己也大方承认:我的字就是“石压蛤蟆体”,像石头压死的一只蛤蟆,扁扁的。但精于书法的人都看得出,那顿挫中有妩媚宛转,收放自如,是传世苏书中最好的一件。所以蒋勋用“绵里裹铁”评价《寒食帖》,黄庭坚则称之为“圆劲”。

        这种独特风貌,是苏轼在学唐人小楷的基础上形成的。在唐代众多书法家中,苏轼对颜真卿最为推崇。但苏轼在学古时,又融入了自己的笔意。这份笔意,便是他所提倡、引领的“尚意”书风。

        在蒋勋看来,苏轼书法最伟大之处就在于,他的“尚意”让人们觉得艺术创作就是真性情。“真正懂苏轼的人,都认为他那些字美得不得了。”

        蒋勋曾将“三大行书”放在一起品鉴。王羲之写“天下第一行书”《兰亭序》,彼时战乱刚过,惊魂甫定,幸存的逃亡者在南方度过了一个春天,人们能从洒脱俊逸的字里听到历史的哭声;颜真卿写“天下第二行书”《祭侄文稿》,他在战后尸横遍野的废墟中,找到侄子的头颅,涂涂改改的字迹背后是血泪迸溅;“天下第三行书” 《寒食帖》则见证了文人的品格气度。人生不完美,但苏轼还是希望在这样颓败的时间里活出另一种意义。

        遗憾的是,在此次展览中,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《寒食帖》未能亮相。不过,此次展出的《新岁展庆帖》《人来得书帖》合集,同样来自苏轼的“中年圆劲”期。

        苏轼作画也推崇“尚意”。他的枯木、石头、竹子都“以书入画”—— 看似疏野草草,不求形似,用笔随意,其实行笔的轻重缓急,盘根错节,都流露出很深的功底。作为文人画的倡导者之一,苏轼最早提出了“文人画”的概念。从这个角度上来说,元代赵孟頫、明代董其昌、清代“八大山人”等一大批将中国文人画推向高峰的优秀画家,都是苏轼门下的学生。

        苏轼存世画作仅有两幅:《枯木怪石图》(抗战时流入日本)与《潇湘竹石图》(今藏于中国美术馆)。被贬黄州时,他曾将这幅《潇湘竹石图》赠与一起横遭政治迫害的孙觉。

苏轼擅画枯木、石头

此图为其存世作品《枯木怪石图》


 

狼狈又有趣的老头儿

        苏轼书法的“晚年沉着”期,始于他62岁时。这一年,苏轼被一叶孤舟送到了更荒凉的海南儋州。

        在此之前,苏轼曾短暂地登上他政治生涯中的最高峰。元丰八年(1085年)时,宋哲宗即位。高太后以哲宗年幼为名,临朝听政,司马光重新被起用,苏轼得以重返政坛。以礼部侍郎被召回京师后,苏轼又升为翰林学士、中书舍人。

        元祐八年(1093年),高太后去世,哲宗执政,变法派再度掌权。4年后,苏轼被贬儋州。

        宋朝时,放逐海南是仅比砍脑袋轻一等的罪罚。然而对于几经沉浮的苏轼而言,贬谪似乎成了人生难得的“赏赐”。苏轼刚到惠州时,突然说起,唐朝以后没有被贬到过五岭以南的朝廷命官,他破纪录了,所以很高兴;到了广州,人家觉得这里是湿热难忍的不毛之地,他却写诗说荔枝很好吃——“日啖荔枝三百颗”;到了儋州,他认识了一些原住民,还找到了新乐子——吃生蚝。苏轼给幼子苏过写信说,这里的生蚝美味极了,又叮嘱儿子,千万别告诉别人,以免其他人纷纷要求被贬到海南,跟他瓜分这美味。

        苏轼一生宦海浮沉,正是兄弟师友间的情谊,给他带来了温暖和慰藉。苏轼苏辙两兄弟聚少离多,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都是苏轼为弟弟所作。苏轼在朝堂被人诬陷、受人排挤,但从不缺为他两肋插刀的好友,当年苏轼被贬黄州,相识于京师的马梦得就随他而至,陪他受苦。欧阳修与苏轼的师生情也一直被传为佳话,欧阳修作古后,苏轼曾挥笔写下缅怀恩师的《西江月·平山堂》。苏轼周围还有一大批门生与崇拜者,其中“四学士”黄庭坚、秦观、张耒、晁补之,都在苏轼贬谪期间和他唱和诗词,抱团取暖。

        苏轼以一种乐观心态,开阔个性,活成一种豁达人生的典范。相对应地,他的晚年代表书法《洞庭春色赋》《中山松醪赋》《答谢民师论文帖》愈发沉着劲健,透着一股浩荡之气。

        此次展览中,还有一幅明代画家朱之蕃所画的《临李公麟画苏轼像轴》,压轴亮相。相传苏轼晚年在海南,某次去别人家串门的时候,偶遇大雨,就借了原住民的草帽和木屐穿上。大概是因为那样子既狼狈又搞笑,当地人指着他笑个不停,甚至连鸡犬也跟着起哄。《临李公麟画苏轼像轴》正是取材于此,画中老头儿十分有趣。

        然而在苏轼的内心深处,还是特别期盼有一天能回到中原的。在儋州时,他曾跟儿子苏过说:“我绝不为海外人。”

        元符三年(1100年)正月初九,年仅24岁的哲宗去世。弟弟赵佶在向太后的主持下继位,是为徽宗。哲宗给徽宗留下了一个表面光鲜实则元气大伤的宋王朝,欧阳修、司马光、王安石都已成为古人。那年4月,朝廷颁行大赦,召苏轼等“徙内郡”。

        诰下儋州,终能北归的消息让苏轼喜出望外。这一次,苏轼下定决心远离京师。他计划着“渡岭过赣归阳羡,或归颖昌”,要与苏辙“老兄弟相守,过此生矣”,也曾想过回四川老家,像陶渊明一样当个农夫。

        但这些愿望都没实现。第二年8月,北归途中,64岁的苏轼在常州逝世。